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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24

    乐声为谁悠扬

    谭盾的歌剧《秦始皇》于十二月底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上演,演出周期为一个月。这部由谭盾作曲,哈金作词,张艺谋导演,多明戈主演,造价两百万美金的大型歌剧可谓在天时地利人和中产生。遗憾的是《纽约时报》和《纽约人》杂志均给与否定性评价。《纽约时报》乐评Anthony Tommasini 称《秦始皇》的音乐介于《卧虎藏龙》与普契尼之间,而《纽约人》杂志乐评Alex Ross 则称《秦始皇》的音乐属“媚俗”(kitsch) 类。Tommasini 诚恳地说,谭盾蛮好给这部歌剧多一点他自己的《卧虎藏龙》少学一点普契尼,也不至让多明戈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屡屡掉高音,而这些高音处又写得不在点子上,一出现时让人不住地摇头想“又来了”。我没有赶去纽约看这部歌剧,无权发表自己的意见,在此仅是乐评读后的一点感想。

    如果说这部歌剧失败了,其失败的根本在作曲家的创作动机上。且看作曲家的选材,在中国诸多有悲剧色彩的传统故事中,谭盾选了秦始皇。现在很多来西方的电影都以秦始皇为题材,除了孔子,老秦几乎是西方人最熟悉的中国古代人物。以秦始皇的题材做艺术有两大优势,一来可以向西方展示大中国的壮观,二来因为文化大革命始终是中国近代史最热门的话题,所有拿秦始皇说事的人都说他们的故事有隐喻文革反暴君的层次。这样一来,西方人一面被古中国数大为美的场面所降伏,想起拿破仑说过有这么一条睡着的龙,一面赞叹当今艺术家的政治、社会、历史觉悟。诚然,这些觉悟是每个公民都该有的,但以其作为艺术创作的出发点,会使艺术在这样的大前提下不得不做出妥协。不想《纽约时报》与《纽约人》杂志的两位乐评就音乐论音乐,指出这部歌剧在音乐上的失败,而对暴君、文革等问题却几笔带过。

    《秦始皇》一开场先由一位风水先生唱一段京剧,这让人不能不想到,谭盾以这部歌剧极力表现中国,因而失去了他自己。如果说这部歌剧的音乐中有传统中国音乐的旋律,那自然无可非议。普契尼在《图兰道特》中用了江南小调《茉莉花的》旋律,在《蝴蝶夫人》中用了日本音乐,平克顿上场时竟然用了美国国歌。但普契尼的用法是画龙点睛,恰到好处。除了这三十秒钟的特色旋律,整部歌剧还是普契尼。京剧的创作限制于传统段子西皮、二黄等。难以想象,以西洋手法创作的作曲家搬一段京剧上台算是怎样的创作。Tommasini 说这段京剧从音乐到人物刻画都是最成功的,其他角色的音乐都有很多遗憾处。

    歌剧是个复杂的音乐形式。与交响乐相比,歌剧的短处在于没有奏鸣曲式那样四个快慢对比鲜明的部分。一部歌剧的成功大部分寄托在旋律上,旋律不抓人,观众席里定会哈欠声一片。又因为有戏剧成分,歌剧的音乐不仅要符合剧情,同时又要掌握好戏剧节奏,稍一迟钝,观众席里又是哈欠声一片。意大利人写歌剧有传统。1580年左右,佛罗伦萨的一群称为 Camerata 的作曲家、诗人聚在一起试图复兴古希腊悲剧的表演形式。他们从亚里士多德的《诗作》中得知,希腊悲剧是唱出来的,可以说歌剧就这样在Camerata的试验过程中产生了。基于演唱这个表演形式,Monteverdi 1607年创作了第一部歌剧La Favola d'Orfeo。接下来是Rossini, Donizetti, Verdi, 到近代的Puccini。四百年来,歌剧在意大利不仅是艺术形式也是很普遍的娱乐形式。1773年,仅威尼斯就有七家歌剧院,在那个不夜城里,每晚歌剧都演到夜里两三点。这些歌剧作曲家大都没写过交响乐及其它形式的音乐,如四重奏,器乐协奏曲。能把几种形式都掌握好的只有莫扎特。布拉姆斯求纯音乐,拒绝写歌剧。与他同时代的瓦格纳只写歌剧,没写交响乐。不同的作曲形式就像不同的文学形式一样,小说家未必能写诗,诗人未必能讲故事。若求出某种形式的真谛,怕是要有十年磨一剑的功夫才行。普契尼一生写了十部歌剧,前两部《Le Villi》与《Edgar》均未成功,他的第三部歌剧《Manon Lescaut》才是他的成名作。我们现在常上演的只有《波西米亚人》,《托斯卡》,《蝴蝶夫人》,《西部少女》,《图兰道特》这五部,真可谓事倍功半。况且我们还不知道他有过多少艺术想法,烧过多少底稿。传世之作都是在大量积累中求得的一点精华。

    现代人没有磨剑的时间。机会来了赶快跳进去。近年来谭盾的名字在不同的领域里频频出现。香港回归时有他献上的《1997交响曲》,《卧虎藏龙》有他领奥斯卡最佳音乐奖,蔡国强在金门搞当代艺术展也有谭盾的装置作品,真有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情形。这也不怪谭盾。当今是拜名人的年代,有名人出场才有声势,名艺术家便作了其中的牺牲品。这让我想起福克纳,在好莱坞高薪聘用文学家写剧本的三十年代,福克纳被请到好莱坞,没多久他就逃回到南部过他的作家兼邮递员生活去了。后来说到才华横溢的Dorothy Parker 未能发挥她的全部文学才华,福克纳只说了一句“她不该留在好莱坞。”功名是个血盆大口,把握不住的人就会被吞下去。康德认为,天才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在创作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借着神来之笔一吐为快。我想,这样的人一定是像莫扎特那样不写不行,执拗地连一个休止符都不肯改的人。如果还要考虑到人的政治、社会、历史觉悟,这样的作品出来会是什么麽样就可想而知了。如果五十年后歌剧还存在,不知是否还有歌剧院上演John Adms 的《尼克松在中国》或是盛中亮的《毛夫人》。

    很早以前我听过一个谭盾的弦乐四重奏,当时印象极好。那个四重奏几乎建在无调性上,从音乐的内在逻辑上说合情合理也有很多惊喜,它以纯粹的音乐语言,达到音乐给人的概念所不能给的效果。可惜这样一位有自己独到表达的作曲家要把政治、社会、历史这样的大前提放在自己之上,以至在艺术上做出无谓的妥协。我们之所以被艺术作品所打动,是因为我们在艺术家的个人身上看到了普遍的共同性。如果一个艺术家没有了自己,那么这个艺术作品能给我们的如果不是“媚俗”那也只是“空洞”了。

     

    Sources:

    Tommasini, Anthony. “A Majestic Imperial Chinese Saga has its Premiere at the Met” The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23, 2006

    Ross, Alex. “Stone Opera—Tan Dun’s “The First Emperor” at the Met” The New Yorker. January 8, 2007

    注:刚有朋友告知,kitsch 当翻译成“媚俗”而不是“艳俗”。特此更正。

     

     

     

     

     

     

     

     

    January 17

    有愁?无愁?无愁胜有愁?

    冬假正式结束。没了读闲书,写闲字,发闲愁,说闲话的时间也好。除了钱,“闲”怕是世上第二个万恶之源,因而有“闲愁最苦”,“闲饥难忍”,“无事生非”之说。闲时写的字,多无病呻吟,自恋自怜,主观浓重却不能自救,索性撂在这儿,给空气添几分“郁闷”。我看到很多日志的开头都是“在郁闷繁琐中……”不知这些笔者是真郁闷,还是以此引出“我有话要说……”就像宋词里出现最多的字是“恨”,第二多的是“愁”,不知这是诗词审美的需要,还是有恨有愁了才想提笔,或是提笔的人都是有愁有恨之人。忘了是谁说的,“一个快乐的诗人不是优秀的诗人。”当今这个时代很难出优秀诗人,生活中有太多排解郁闷的渠道。心理医疗,电话、电视、电脑,《为灵魂的鸡汤》一类自我拯救的书,都是为了“了去几多愁”。与其感受各种存在状态,我们现代人既然有解决办法,就绝不呆在“郁闷”里。我到是不用看心理医生,做几道逻辑习题,就乐呵呵地深思不起来了。真可谓遗憾。呵呵。

    *                                *                                   *                                    *                                           

    Pamuk 的《伊斯坦堡》,让人三分嫉妒,三分悲伤。嫉妒的是 Pamuk 与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血脉相连,他忧伊斯坦堡之忧,愁伊斯坦堡之愁,继而他的个人小世界与外面的大世界息息相关。然而那个大世界又限制在土耳其这个特定的文化、历史范围内,因此 Pamuk 的问题是十分具体的土耳其的问题。就像 Toni Morrison  的问题是美国黑人的问题,Saul Bellow 的问题是犹太人的问题,乔伊斯的问题是爱尔兰的问题。这就是令我悲伤的原因,长久以来,我找不到一个具体的我能与之血脉相连的大世界,不人不鬼地活在某种真空中。

    上次大选,我竟没去投票。倒不是说因为少了我这一票,让小布什在白宫又多呆了四年。可我整天看报纸,发牢骚,为什么到了履行公民义务的时候反到没行动了 。一位生物教授朋友不客气地说我是一个没有城邦的人,言外之意,我是一个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换成亚里士多德的话,一个真正的人是政治中人,是对对错有明确立场并付诸行动的人。这么一说,我简直就不是…… 但是,如果让我在乎一个地方,就算这个地方的生死存亡对我有直接影响,光有理性的公民义务,道德良知一类的观念还不够,还得有刻骨铭心的感性认识才行。这种感性认识不可能建立在大的、抽像的概念上,如爱祖国,爱人民,这类不知道该怎么爱的爱。感性认识是建立在某个具体的小关系上。像成吉思汗的父子军,为同志牺牲和为父兄牺牲出自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如果现在还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亲,提起这个地方能让我有一种肌肤上的触动,那就是在北京,那个我长到九岁的四合院。(未完无续)

    这是帽儿胡同的一个四合院,跟我儿时生活过的那个有抄手游廊的三进大四合院很像。但是我们的四合院没有被保护好,2000年回去看过一次,简直目不忍睹,像这样的垂花门已经被人封起来改做厨房了。我们的四合院是坐落在在北京中轴线上地安门福祥胡同里的金王爷府。那个院子之大,我父母的单位把半个乐队塞了进去,当然是一家一间屋。从福祥胡同出来,只需五分钟走到地安门大街的路口,向南看是景山,向北是鼓楼,向西是北海、什刹海。到现在,这块地方随时都能把我招回去。

     

     

     

     

     

    January 11

    读书难,写书难,写“读书”难上难

    每每读到一本好书,就想冲到大街上,拦住路人跟人家说,“这本书你一定得读,一定得读!”路人会满脸狐疑地看着我,问一句,“为啥?”我立刻就哑巴了,脑子飞快地转,可就是想不出几句能总结全书的句子。比如Süskind Der Kontrabaß,  那个拉Bass 的男主人公讲起艺术来歌德、席勒地旁征博引,读起来很过瘾,再加上德国人郁闷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有许多处竟使我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一个“小人物”的故事,不是什么可以做榜样的英雄事迹,甚至还有些反英雄主义,但在这个小人物平淡的生活中,Süskind 描述了一个人内心生活的大千世界。好了,就这样了,这是我做的最大的努力了,再多我就说不出来了,而且这几句自己也很不满意,到不如以后介绍书时就一言以蔽之,如:Der Kontrabaß读完了这本书,以后再听音乐,你就会注意到Bass声部。那些自我感觉良好拉一提琴的所谓的佼佼者们从此会谦卑下来,对自己的同事另眼相看。

    这两天不吃不喝不睡地读完了Orhan Pamuk 的《伊斯坦堡》,封底左上角注有此书为“旅游、回忆录”一类。把这本书列为“旅游”类大大地惹着了我,这本书历史、人文、个人感触的丰富,尤其是从 Pamuk  这个小说家细腻、独特的笔下写出来,跟旅游毫无关系。一言以蔽之曰,这本书是一个忧国忧民的文学家的心路历程。读完后去伊斯坦堡,决不会想到做那些逛街、买波斯地毯之类观光客干的事。

    January 07

    大梦不醒

    有的人重实干,有一点小想法马上就付诸行动,成就为大事业,这种人是生活里的成功者。有的人爱做梦,坐在窗前喝着茶浮想联翩,所有的想法都像夏夜的萤火虫,忽倏倏地闪来闪去,莹亮诱人,可转瞬即逝。闪过之后,夜还是夜,该喝茶依旧喝茶,日子一如既往地接着过,最后一事无成。我属于后面那种人。从五岁起立志改行,可就是没有实际行动,到头来只做了许多梦。

    以前最常出现的一个梦是匿名写一部畅销侦探小说,一下子就发财了,一劳永逸,然后就搬到科罗拉多的大山里隐居去。记得侦探小说一开场都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了一具尸首。嗯,让谁死呢?在我的工作环境里,当然是让指挥死。谁想杀他呢?全乐队都想杀他!什么动机?因为他是个独裁!想到这儿我就想不下去了。十岁以后就没读过侦探小说,那自然写不了。一日,在报上读到关于女作家Donna Leon 的畅销侦探小说La Fenice 之死》。 故事是这样开场的,在威尼斯的La Fenice 歌剧院,歌剧迟迟不能开演,观众席里人声骚动,舞台监督在后台手忙脚乱地找不到指挥,原来指挥被人谋杀了!啊?!真有人编出指挥被谋杀的故事。先声明,那指挥不是被拉小提琴的人杀的。能编出让人死的故事,那得把人性中多黑暗的一面写出来,没有点洞察力不行。Donna Leon 是美国人,文学博士,曾游走世界教英文,还在中国住过一段时间,连沙特阿拉伯都住过,她到了威尼斯就不走了。此作家酷爱威尼斯,酷爱亨德尔。从1990年写《La Fenice 之死》到现在不仅已经经济独立,而且可以用自己的钱养一个小歌剧院,只上演亨德尔的清唱剧。Donna Leon 说,她的歌剧院是她的爱,而写侦探小说只是她的工作,是一天八小时的工作!连编故事也是一份劳作。

    侦探小说我是肯定写不了,一想到要死人,我就发抖,但又总有些蠢蠢要写的萌动。受托尔斯泰的中篇小说《克莱采奏鸣曲》的影响,很认真地想过写一个什么东东,一个乐手唠唠叨叨的独白,讲他在交响乐团这个小共产社会里的存在困惑。这个乐手还不能是拉小提琴的,尤其不能是拉一提琴的,得是像中提琴,弦Bass,或是Tuba 那种老没机会拉旋律的乐器。最好是个男人,因为他的不起眼的乐器,使他得不到女人的英雄崇拜。但尽管他的乐器在外人看来不重要,对他确是生死之爱。想到这儿我又想不下去了。然后有一天发现了德国作家 Patrick Süskind 的一部讲音乐家生活的独人独幕剧,剧名就叫《弦Bass》!这部戏一开场,背景放着布拉姆斯第二交响乐的第四乐章,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在台上踱来踱去,一边随音乐哼着,手一边在空中比划着。突然,到了露Bass那段,他兴奋不已地说,“你听!你听!这儿!就是这儿!那是我!哦,不,我意思是说,那是低音大提琴!” Süskind Bass 这个乐器,有Bass重要部分的作品,拉Bass的乐手,包括他得不到女人的英雄崇拜都写得淋漓尽致,再加上德国人特有的对存在的困惑,我除了看戏,其它就什么都别说了。Süskind 八十年代在德国很红,后来隐居,远离功名与闹市,不知道现在在琢磨什么呢。

    老悲观叔本华说,每个文学作品都是个窥淫秀,我们从中窥视在痛苦中抽搐的人类的心灵。这话说的,我们可真够病态的,那还有美好呢?无论怎样,不管是美好还是痛苦中的抽搐,我可能就只有窥视的份儿,讲故事要别一种才能。然而,夜漫漫,萤火虫在我眼前嗖嗖地闪,我依然有很多想法,依然做着不醒的梦。

     

    * * * Aspen, 科罗拉多。八七年在这儿参加音乐节并跟迪蕾学琴九星期,那可是个修行、写字的好地方。

     

     

     

    January 01

    布拉姆斯:《悲歌》Op. 82

     
    2007年。这两天看着表一分钟,一分钟地走进这一年,一个了不去的念头挂在心上:爸走了十年了。想起爸,不能不听莫扎特的单簧管协奏曲。从我记事起,这个协奏曲就和爸的背影连在一起。我从不曾知道爸的喜怒哀乐。小时候的家并不大,但爸好像总坐得那么远,他和莫扎特单簧管协奏曲,他和他的那些刻不完的单簧管哨片,他和他的围棋棋谱。好像我永远都不能走近,但我也不确定我是否渴望走近。在我面前就是这样一个定格,爸的背影和莫扎特的单簧管协奏曲。也许父母本来就不该是你的朋友,他们是你的保护者,你对他们只是依恋,但并不了解。到他们年迈又像孩子一样的时候,在杀场上的中年的你成为他们的保护者了,这时候你才可以真的和父母做朋友,才可以以一个平等的成人的心态去了解父母。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先是我离家太早,然后是他们走得太早。听朋友说,按传统,冬至那天要扫墓,而我连这个机会也没有。所以我只能以我的方式纪念爸逝世十周年,以我对他的不了解,献上布拉姆斯的合唱曲Nänie.

    十年前,在爸去世的第二天我照旧去上班。如天送我一曲以寄哀思,那晚音乐会的曲目之一就是NänieNänie一字来自拉丁文Noenia,原为一种葬礼悲歌,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时唱的。席勒借题作诗一首,叹死亡的无情,美丽的短暂,失去的悲伤。诗中以希腊神话中Achilles, Adonis, Eurydice三位青年美男女的早夭,道出死亡的莫测与命运的不可违抗。全诗开篇第一句便是“连美也必逝无疑”。这三位象征着美的青年都与神相通。Adonis 是爱神Aphrodite 的情人。EurydiceOrpheus的未婚妻,Achilles 是海仙Thetis 的儿子,他们的死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诗中描述了当Achilles 战死在特洛伊时,Thetis 带着海神的女儿们浮出海面,立时悲歌四起。席勒感叹道,“然而,一曲悲歌也温馨。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因为无声的万众无声地走入九泉。”

    1880年布拉姆斯的画家朋友福耶巴赫去世。布拉姆斯为纪念夫福耶巴赫给Nänie谱曲,转年夏天完成并献给福耶巴赫的继母。席勒的这首诗读来多少有种无奈的叹息,而布拉姆斯抓住“一曲悲歌也温馨,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这一句,把这曲悲歌写得壮丽辉煌,以深沉,和谐,平静,永恒取代悲切。全曲建在ABA曲式上,用明亮的D大调谱成,一反常规中以小调表现悲伤的用法。第一、三部分的旋律,节奏,主题大致相同,使中间B段的#F大调形成鲜明对比。#F大调的调性有一种闪光的效果,音阶中的七个音在这个调里要升六个,那种锐利的成分恰好表现了Achilles的个人英雄主义精神。他在母亲已经告诉他他的命运的情况下,依然前赴特洛伊,为了荣誉宁愿战死在辉煌中。当Thetis这个母亲带着众海仙浮出海面哭丧子之悲时,如一股暖流,全曲从#F大调转回到D大调。Nänie虽然是大型合唱曲,但布拉姆斯给乐队写了长达22小节的引子,由双黄管独奏娓娓道来地引进女声合唱。这段女高音合唱像Gregorian 咏叹一样不加颤音,如天堂里的回声。然后其它声部依次加入,待男中音,男低音全加进来时便是浑然一片温暖的人声了。布拉姆斯曾两次赴意大利,深爱地中海的阳光和意大利暖色的山水 。他也十分熟悉当时新古典主义绘画中的古希腊理想主义宗旨。即便是死亡,也是在蓝天阳光下,在铺满鲜花的路上,在少年与亲人的簇拥之中。布拉姆斯以暖色调为Nänie谱曲,使“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这一句露出一个真谛,如果逝去的人活在亲人的心里,那么,美就不是必逝无疑,而是永生。在全曲近结尾时突然响起定音鼓,它的节奏平均却带一种催人的不安,“命运”这个主题重又出现。随之,和谐的乐音与人声渐渐远去。布拉姆斯的Nänie充满了尼采所推崇的古希腊悲剧情怀。诚然,命运不可违抗,但是,像伊达普斯那样毫无悲观地接受命运才是生命的真正动力。

    爸走了十年了。我想爸去的地方一定满是蓝天,阳光,美酒,鲜花 ……

    * 布拉姆斯1833-1897,爸1933-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