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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anuary 23

    我的理想

    傍晚,一尾红狐从冰湖上跑过,我这城里土人看到了,大呼小叫地像是自己一不小心掉进了动物世界。

     

    城里的日子是人造的。什么都离不开机器。汽车,冰箱,暖气,电视,电话,电脑,永恒的嗡嗡声强弱不均地噪音交响着。自然离我那么远。我闻的是香料,吃的是永不腐烂的食物。明明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城里人的作息却是相反的。像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昼夜灯火,让你的生物钟全乱了,乱到不能支配自己。自然给我们的,我们全不用,非要自作聪明地造出些带副作用的东西。明明屋外比冰箱冷,可还是把东西都塞在冰箱里。城里人吃的东西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可没耐心等菜长好几个月。我刚读到,母鸡喝牛奶比吃粮食下蛋多,这让我很是惊喜。我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我只知道鸡蛋一块钱一打。

     

    爆米花要比我接近自然。晚上稍有动静她就会警觉地汪汪几声。我的听力早就迟钝了,非得警铃响了,我才知道原来是有坏人来了。

     

    我住在一个遮风挡雨冷暖不入的盒子里。我的盒子没有任何味道。你知道么,连雪都有味道,一股清香的味道。

     

    这两天我在读《自给自足农夫手册——初级》。对初级农夫的农场来说,最佳搭配是三头牛,一百只鸡,三到四头猪,几匹马,几箱蜂。地不要太大,够种蔬菜水果和牛马用的谷子稻草就行了。这个搭配很有道理,不存在人口、牲口过盛的问题。人畜各取所需,各尽所能,大自然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在缅因州买个小农场是最理想的了,那里的山水尚未被人践踏,又傍着大西洋,还可以往海里丢几个笼子等龙虾。缅因州靠北,冬长,从十月到来年四月大雪封天,尽可以在家里烤着火发呆。嗯,搬去缅因州,做一个自给自足的农夫,这是我人生的最大理想。

     

    门前小湖

     

     

     

     

     

     

    January 20

    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大提琴协奏曲

    冰天,雪地。芝加哥交响乐团,Han-Na Chang 大提琴独奏,Antonio Pappano 指挥,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大提琴协奏曲,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乐。这是我第一次听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大提琴协奏曲,震惊!这曲子带着鬼气,旋律和声如鬼泣,像是一个非常倒霉的人在哭诉,让人想起祥林嫂丢了孩子那样的失魂。因为肖斯塔科维奇的年代背景,不能不联想起奥威尔的《1984》,社会被铁腕攥着,没有人身自由,怄得想一头撞死。中间休息的时候读节目单上的作品介绍,大失所望。这个协奏曲跟祥林嫂和奥威尔都没关系,说是肖斯塔科维奇因为发现了Rostropovich这么个大提琴天才,试着把大提琴表演艺术推向极致。这个作品介绍像是个会计写的,如嚼蜡般地抄了些资料,没有个人见解感受。肖斯塔科维奇在写这个协奏曲时所有的意念和某听众的不吻合该是很正常的事。艺术作品一旦出手,就不属于艺术家了。每个人在欣赏的时候都是一次不同的再创作。肖斯塔科维奇的和声绝对是天才才具备的。开头结尾都让人意想不到,配器也与众不同。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找这个协奏曲来听听,我很想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想到了祥林嫂,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 mi #rei 这个小二度以这个顺序重复出现让人撕心裂肺的。

     

    January 18

    我终于感到了经济的脉搏

    对我这样一个生活中奢侈全无的人来说,经济的浮动再大也没有一个浪花能打到我。股票市场,银行贷款,房地产大起大落都跟我没关系。可是这几天,突然,我感到了经济的脉搏。一月一日欧元又长,美元继续下跌,所有琴弦一下子涨了10% Ouch我用的Piastro Passione $96.00 块一套!人各有一好,象Imelda Marcos 那样买鞋你也不能说她什么。而我,我是情愿饿死也不能放弃悦耳的弦。Piastro Passione 是羊肠弦,浑厚,温暖,传远。我又是及敏感的人,一定要三个月就换弦。这下爆米花得少吃多少根骨头啊。怎么只有德国人会做琴弦呢。不是说东北的农民什么都能仿制么,大家快想想办法吧。

    Passione Violin String SET

    January 13

    我情愿他们不成才

    公元312年,罗马帝国已处在衰亡的边缘。十月二十七号,穆尔维大桥之战的前夜,罗马大帝君士坦丁见天中燃起一根十字架,并有希腊文:依着它,你必胜。君士坦丁发誓,如果他得胜此战就成为基督徒。君士坦丁果然得胜,掌握了对西罗马的控制。他也果然成为罗马的第一个基督徒君主,从此基督教成为罗马的国教,以教皇、教会统治的漫长的中世纪随即开始。一时各地兴建修道院,出家做修士的人数众多,教规逐渐建立。公元600年,St. Columban 逐一列出:忘记说“阿门”,六鞭。刻字时在桌上划了印子,十鞭。唱诗时音不准,六鞭。天呢!我的学生们幸好不是生在中世纪,否则要天天挨鞭子。

     

    盛家的兄弟们(我叫他们叔叔)说,学琴“不打不成才”。我是从小没挨过一指头的人,所以怎么也不能理解这句话。体罚的残酷在于,被打的人并不真的是怕痛,而是怕羞辱。我不能想象在有这样心理障碍的环境中能学进去什么。这种羞辱让人自信全无。那些唱不准音的修士可能本来没那么差,给这么一吓肯定就唱不准了。

     

    听说旧时侯学京剧,父母带着孩子去见师父时要送给师父一把鞭子,象征性地表示,任打任罚由师傅了。如果有家长送我鞭子,那我就不教琴了。

     

    January 07

    专家们当心

    谈到艺术,托尔斯泰愤愤地说,“那简直就像战争一样,劳民伤财。成百上千的人从小献身于练习把腿踢得多高(跳舞的),让手指跑得多快(拉琴的),画得多逼真(画画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地多押韵(写诗的)。到头来这些聪惠、善良、能做各种有用劳务的人,在这些特殊的麻木神经的练习中变得越来越疯狂,以致对其它的人生要义统统没反应,成为木纳的只知道踢腿,动手指,说绕口令的自我陶醉的专家。”《什么是艺术?》

     

    托尔斯泰在讲谁?这不是在说我么!吓得我赶紧去念了个卢梭给埃米尔那样教育的文凭。拿了那个文凭后,“不是做法官,士兵,或神父,而只是做一个人。” 这就是卢梭强调的人文教育。这种教育并不给你一技之长,而是使你能更有准备地面对人间善恶。等下次股市大跌的时候,这张文凭就派用场了。

     

    * 托尔斯泰的话有证。八七年夏在Aspen 音乐节跟迪蕾学琴,室友是吹oboe 的。音乐节结束时应邀去她的oboe party. 二十三个吹oboe的,都在讲做哨子。我无趣地吃了一盆爆米花便逃之夭夭。

    January 05

    “在中国,音乐是国家大典级的事,音乐本来就该这样。”— 托尔斯泰,《克莱采奏鸣曲》(1889)

    我应邀去了一个音乐俱乐部的音乐会。天呢,四十多个女人,都是中年,都穿着圣诞节的颜色,可以想象那音乐会是怎样了。我曾经崇敬业余人士对音乐的爱。专业从业人员在多年舞台跌打中,练就一串铁丝般的神经,却失去对音乐那份“发烧”的爱,无论是什么样的作品,无论自己的情绪、身体在怎样一个状况,都可以拉出CD般完整的演出。前波士顿交响乐团小提琴手Ralph Ellison 写过一本回忆录,讲Koussevitzky 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的年代。书中有一个有趣的小故事。作为刚进乐团的年轻乐手,有一天Ellison被放到首席边上补空缺。正排练着,他崇拜的首席突然对他说,“你看我这双新皮鞋怎么样。” Ellison大吃一惊,像牛虻得知自己是教父的私生子一样失去了信仰。他不能相信首席怎么能在拉布拉姆斯的时候想到皮鞋。这就是专业从业人员的本事。能拉得让观众感动得落泪,自己却镇静地想着别忘了某段用上半弓。只有像托尔斯泰和孔子那样的业余习音乐人士才会把音乐视为神圣到只有在国家大典时才能演奏,所以我对业余人士格外崇敬。但听完这场音乐会,我的认识大大改变了。公开演出就是公开演出,至少得保证音准吧。业余人士该留着他们对音乐的爱,把演奏留给冷酷的专业人员。常言,兴之所在,必有所长。这显然是不被证实的,因为我们经常对某些事有着疯狂的兴趣却毫无才华。

     

    音乐会结束后照列是茶点。那是圣诞节期间,人人都在讲自己的节日计划,音乐也就被忘在一边了,简直就像午后茶会一样。其实本来光是茶会就挺好。

     

    January 04

    忠言逆耳

    老好人对作家来说比对任何人都致命 — Philip Roth, The Counterlife

     

    老好人对教师来说就是致于死命,所以我对学生从来不做老好人。今天拉下脸把痛苦的现实告诉一个学生,他要上大学主修小提琴表演专业的梦就别做了。十六岁了还没拉过帕格尼尼,搞专业根本没可能。

     

    这个国家有太多大学,每所大学都有自己的音乐学院,每所音乐学院都渴望扩建,于是老师就跟学生说,追你的梦,你只活一次。害得那些才华平平,受训有限的学生把四年的时间花在乐理,音乐史,室内乐,交响乐,教师演奏会上,不要说他们父母那一麻袋绿钞票。毕业以后他们才发现,那梦原来是噩梦。没有童子功的技巧,再好的音乐教育也不能帮你考进乐团。能做专业的人都是在七岁以前就把未来定了,而且一切都为了这个未来做准备。那些四年级才开始在学校的音乐课上发现对音乐喜爱的孩子已经错过了学琴的年龄,这一行就这么残酷。

     

    我这个学生当然不会听我的。他一定会执着地修小提琴专业。毕业以后当他提着琴到处考乐团的时候,他会发现竞争是如何激烈。这么硕大的国家,专业乐团远不及德国那么宾州大的个地方多。那时候,他就得再回学校学门不受年龄限制的实用的专业。不过,去努力尝试,他还是要的,这是这个国家的精神,不然加州也不会有施瓦辛格做州长。

     

    看,从多小就得开始练起!

     



     

    January 01

    2008 新年快乐!

    昨晚敲钟许愿的时候才意识到2008年竟然没有要完成的任务,这让我即自在又失落。不行,还是得找点什么让自己头痛的事去完成。窗外白雪皑皑,手足们都跑到加勒比海晒太阳去了,只有我和爆米花在这儿坚守着。芝加哥的冬,烤着壁炉的火叹赏她的阳刚气派,折纸蓝天飞鹤祝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