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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 31

    今夏这里蝉声一片

     

    开车离家五分钟的地方有这样一块绿地,这里只见到狗狗不见人。人都在忙于奔命,只有狗狗没头脑地为快乐而快乐,每天早晨爆米花都来这里会朋友。这块地是老地,这里的树是老树,这土里沉睡着一种禅,它们每十七年出土一次,在芝加哥地区出来一次就是上百万只,上次看到这景观是1990年。禅可谓是最优秀的功力主义者,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尽可能多的人得到尽可能多的好处。上百万只禅一起破土而出,就是天敌摆大餐也灭不了种。据说十七年禅的叫声最响,再过几天这里会蝉声一片。

    殊不知这老树下睡着……

       

    一夜间,它们都出来了,这张照片我可是闭着眼睛拍的,跟我一样的神经脆弱者赶快往下走

     

    They keep coming and coming and coming, like a Hitchcock film.           白禅脱壳

     

    此处有更多的禅 http://canfang.spaces.live.com/

     

    May 23

    开坛

     
      《艺海拾贝》论坛,我是班长,天呢,我当官了!这是我平生第二次当官。第一次是小学一年级时当路队长,第一天出校门,我跟我那一队七个同学说,这么纵着走讲话多不方便呀,咱们横着走吧。不想老师在后面看着呢,第二天就把我的路队长给撤了。从那以后,我这典型的自由散漫艺术家习性就再也没让我当成官。这次好了,《艺海拾贝》,各取所需,各尽所能,没有老师管我们,真是开心死了!同学们,欢迎大家来贴相关文章。
     
    May 20

    天衣有缝,天音无协

     
    莱比锡,圣·汤姆斯教堂,巴赫用过的管风琴
     
       
     
    色犬马,容笑貌,棋书画,不知为什么自古以来“声”总被排在第一位。我个人的认识很简单,“声”可以不通过脑直接触及人的感情深处,因而比其它艺术更有感官震撼力。但设想你是聋哑人,你的世界是一片永恒的寂静,你生来从不知道有乐音,你甚至都很难发出语音,突然,有人把巴赫的总谱摆到你面前,用手语告诉你这是音乐,这里面有节奏,有弦律,你开始学“唱”巴赫的Cantatas.,也许你能跟着指挥的手势抓到节奏,但旋律也许都是你自己设想出来的。在芝加哥当代艺术馆看了一部十六分钟长的短片,名为《唱歌课》,此片讲的就是一个聋哑人少年合唱团演唱巴赫的合唱曲。

    片为波兰艺术家Artur Zmijewski 所作,音乐会摄于莱比锡的圣·汤姆斯教堂。巴赫当年是这所教堂的音乐总监,合唱团指挥,兼管风琴师。他的Cantatas 都是在这所教堂任职期间所作。聋哑人少年合唱团的演出由莱比锡巴洛克古乐器乐团协奏,领唱女高音也为专业音乐家。这真是一团奇怪的声音。聋哑少年发出的“呜”,“阿”之类刺耳的不协和音衬托着巴赫天衣无缝的协和乐音,但跟着指挥的手势,大家的节奏都落在一起。不知Zmijewski该作品的寓意如何。展览的文字说明解释为,人的天性中就是有渴望乐声的这个普遍现象,尽管这些聋哑少年不能准确地捕捉音准,但他们从这个唱歌课中得到的快乐和成就感是无可比拟的。我不认同这种解读。在我看来这个片子根本不是关于音乐,很多正常人都五音不全不能准确捕捉音准,而且一辈子也学不会,练不好,更何况聋哑人。这片子给我的震撼处是,世界是如此不完美,不和谐,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真的理解聋哑人,同时,他们也永远不能真的进入一个有声,尤其是有乐声的世界,但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在不协和中共存。我不是一个经验主义者,我以为如果一切知识都来自感官认识那我们太受限制了。可是对于乐音,理性的先验能力可就力所不及了,没听到过乐音,真的就是想象不出来。

    超狂人达利声称,“绘画是最高尚的艺术,因为它取悦于人的最高贵的器官——眼。将眼与耳相比,简直就像将耳与鼻相比一样可笑。” 但对我来说,耳是何其重要,一个无声的世界更令人窒息。

    "Singing Lesson 2"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dyn/content/video/2006/05/19/VI2006051900448.html

     

    芝加哥当代艺术馆内外

     

    难怪达利鄙视音乐,原来他没有耳朵

    May 15

    古典音乐前途无量

     

    今晚去听了芝加哥少年交响乐团的音乐会,乐团成员都是十八岁以下的高中生,当中有几个小提琴手是我的学生,一向抱怨不离口的我多少也该去听听他们的水平。好了,从此以后我不抱怨了,这帮孩子太厉害了,那乐队可比八十年代的中央歌剧院强。《纽约时报》真是瞎操心,古典音乐不仅在美国不会消失,而且前景大大的好。

    芝加哥少年交响乐团是一百一十人的双管编制,四十把小提琴,八个圆号,五个长号,等等。我不知道这些孩子每周只排练一次怎么能拉出这么一套高难度的曲目。Samuel Barber : Essay for Orchestra No. 2, op. 17, Richard Strauss: Death and Transfiguration, Paul Hindemith: Symphonic Metamorphosis. 这些孩子拉琴可是不稀力,非常投入,又让我想到“浑然忘我”这个词。这个乐团的铜管实力相当强,这是芝加哥的老传统,所以他们敢拉理查、斯特劳斯的作品。惭愧这是我第一次去听他们演奏,没想到他们的水准这么高。演出结束时,指挥颁发了给今年高中毕业生的特别奖,一个奖颁给一位将要去大学继续深造音乐的学生,得奖者是小提琴手,她将去波士顿的老牌新英格兰音乐学院就读。另一个奖颁给一位将去大学学其它专业的学生,得奖者也是拉小提琴的,他将去麻省理工学院。这些孩子的琴艺好到哪一个都可以走专业的路,可他们给自己这样的选择自由让我十分羡慕。谁说全国人民都得拉琴?!!谁又说拉到一定水准不做专业就可惜呢?!音乐本来该是生活的一部分,做专业才不自然呢!我可以想象我那要做兽医的外甥女有一天给她的生病的小动物拉莫扎特小夜曲,以表达她的爱怜爱抚之心,(如果她坚持练琴的话。)

    古典音乐的存亡并不取决于有多少人要搞专业,而是因为社会中有这些娴熟了一样乐器,从小接触了交响乐而又走向其他专业的人,古典音乐才会延传下去而成为一个有生命的艺术。音乐有人演奏,还得有人听才行。

    Photos: 芝加哥少年交响乐团

     
    May 12

    Looptopia:理想闹市

     

    今晚是芝加哥的“理想闹市”夜,很多文化机构安排了通宵达旦的节目。芝加哥美术馆免费开到午夜十二点,美术馆花园里的爵士乐,摇滚乐延续到凌晨五点。街上到处都是人,其实也没什么好庆祝的,人们好像就是为了打破常规而兴奋。芝加哥疯,我也跟着疯。先去听了芝加哥交响乐团的音乐会,Bernard Haitink 指挥 Bruckner 第七交响乐,我通通忘记了这个长达85分钟的交响乐拉起来有多累。坐在观众席里别有长处,可以听到更多的声部。音乐会结束后过了马路去对面芝加哥美术馆赶上了《从塞尚到毕加索》特别展。都是塞尚、梵高、高更、马提斯、毕加索等人的“名作”,但是这些画再眼熟,看原作的感受也不是看任何复制品所能代替的。看原作是感受“灵光”,色彩、笔触自不必说。看完展览又回到音乐厅,芝加哥交响乐团今夜也要坚持到午夜十二点,我的朋友Tom Wright,芝加哥交响乐团的中提琴手酷爱爵士乐,他和芝团的一位拉Bass的朋友组成的爵士乐团在后厅表演,我自然要去捧场。爵士乐我是一窍不通。真佩服他在电小提琴上跑上跑下,所有的节奏都在腰眼上,让我耳花缭乱。我是没有一点即兴的才能,一个休止符不写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听不懂,我也没白听。我注意到当Basssolo的时候,架子鼓只轻轻地在Cha (cymbal) 上敲鼓点,和Bass 形成对比,(诸位,Cha是哪个字?)这给我听不懂的困境带来一点小小的惊喜。我想起Süskind Bass男主角,拉爵士乐的Bass player一定没有那样的存在困惑,他多自由啊。自由,这是我听爵士乐的最大感受。夏天要到了,文化活动要多起来了,连我这个可以自律到自虐程度的人都很难在家里呆住。 同志们:cha 是这个字----

    芝加哥美术馆夜

      

    《从塞尚到毕加索》特别展

     

    芝加哥交响乐中心,音乐会刚结束 

     拉完Bruckner 第七还嫌不累,又站在这儿拉了两个小时的爵士乐

     

    听完了Bruckner 第七再听爵士乐,狗狗可是累了。他是一个盲人的狗,那么长一场音乐会下来一声不吭,多有修养。

     

     
     
     

    May 08

    《身体世界》

     
     
    芝加哥科技博物馆,德国科学家Gunthe von Hagens的大型身体解剖展览在此展出三个月。因参观人数过多,最后的一个星期昼夜二十四小时开放。我在关展的前一天午夜十二点跑去科补了一下。本来以为半夜里去看骷髅、尸骨会把自己吓到,结果到了那儿人山人海,一样还是排队,倒像是通宵过节。

    此展览的所有部分都是真人和动物的身体经处理后做成的标本,从理性的角度讲有点不舒服。我说从理性的角度而不是从感性的角度,因为没有皮肤,看到肌肉、骨头、内脏一点感觉也没有,人的肌肉跟牛肉一模一样,这么一说大家可能就不想吃肉了,我现在看到肉就难以下咽。所以,也许是皮肤,肤色使我们感到自己属于“人”这个物种。

    迪卡是正确的,身体就是个生物机器。血管、神经、大脑,五脏六腑都

    是零件,哪一个坏了,这个机器就不转了。我看着这个大机器怎么也不能和感情、精神、思想,这些“虚”的存在联系起来,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些“虚”的,这个实的大生物机器可太没意思了,也许这是我为什么对科学没热衷起来。自然中的现象虽然神奇,但毕竟都是实据(facts),科学家努力的结果是找到这些现象“怎样”运作的规律,而不是“为什么”这样运作。所以我喜欢读迪卡这类人的书,哲学家在每个“怎样”运作的规律中都要找出一个“为什么”的由来。尽管几百年前在没能得到实据的时候,他们想象或是“推理”出的“为什么”在今天有实据的年代里看上去好笑或根本不成立,但那种竭力把虚实联系在一起的努力使我敬佩。也许人比其它动物就多这么一点,在这个实在的生物机器之上我们还有“虚”。

    据说迪卡为了想知道身体与思想、感情的关系,曾夜里到墓地去偷尸体解剖,但他肯定没看到在这个展览中展出的细节。有一个人体全是神经,一丝丝,象线一样贯穿整个身体。我突然想起迪卡想象中的神经,他以为神经是些像下水道一样的小管子。1649年,迪卡发表了他的论述《灵魂的激情》,他以心理--生理学认为人的身体是个机器,惊爱恨,欲乐哀,这六情全由一种他称为“生的精神”(esprits animaux) 的液体所造。通过神经这些像下水道一样的小管子,“生的精神”在身体里流来流去,把四肢的感触与大脑连接起来。迪卡认为这种液体有自我组合定位的能力,每一种不同的组合定位引起不同的感情。比如,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马上这种液体就会自己组合定位使你有怕的感觉。迪卡的这个理论一出现,当时的音乐家们大受启发,他们认为音乐可以直接唤起“生的精神”。如果把音乐的组合定位与各种感情的组合定位相吻合,那作曲家就可以按着自己的意愿写出激发人的不同感情的音乐。十七世纪很多作曲家都按着这个“影响理论学”(Affektenlehre) 作过曲,包括亨德尔和巴赫。说起这个理论今天的人都哈哈大笑,可那是多美的想象。那些去尝试的人,又是多么有创造力的人。而今天,也许太多的实据已占据了想象的空间。

    展览中最触目惊心的作品是一个孕妇和胎儿成长九个月的过程,这太真了,很受刺激。还有一对肺,白色的是正常人的肺,黑色的是吸烟人的肺,想到我父母是带着黑肺走的,我心里酸酸的。

    一个奇怪的现象,我看到人的标本没任何感情上的冲击,觉得人就是这么志高气昂牛烘烘地要知道自己。可那些动物标本让我心沉,它们也没申请被了解,就这么稀里哗啦地给拨了皮摆在这儿,那个高大骄傲的骆驼完全失去了他的威风。我替他们不平。

    科补一趟,长了不少知识,可我还是会问,到底是知识的力量大还是想象的力量大?或者说,求知的动机都是从丰富的想像开始的?

    Photos: 《身体世界》http://www.bodyworlds.com

     

    May 01

    《丝绸之路》音乐会在芝加哥

     

    长达一年之久的芝加哥《丝绸之路》文化节以马友友带领的“丝绸之路”乐团与芝加哥交响乐团的联合演出为亮点。“丝绸之路”乐团的吉它手是我的朋友,有朋自北京来,我定去捧场。

    全场演出大都是特色音乐。中国民族乐器中,首推琵琶。我个人并不热衷琵琶。这个乐器音箱太扁,共鸣小,音色缺乏变化。琵琶的长音靠啪啦啪啦的一串碎音组成,不像古筝,拨一下,远远悠长。但作为特色乐器,琵琶有它自己的味道。我以为,听琵琶要在月光下,大树前,独影独斟的境地里。但此场演出的琵琶协奏曲为美国作曲家Lou Harrison所作。琵琶这样一个音色偏“干”带有一点憔悴的乐器很多时候都被这个大交响乐团盖过去。第三乐章有很长一段是琵琶与大提琴在琴身上对敲鼓点,这写法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在琴身上敲鼓点,轻了不是,重了不是。拉琴的人没有打击乐训练,给他们的节奏就不能太复杂,更何况是整个大提琴声部集体敲。其结果是一段如打更般乏味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总之,这个协奏曲我没听出感觉来。

    接下来是《十面埋伏》,四个独奏乐器是琵琶,吉它,笙和大提琴。马友友很有魅力地跟观众介绍说,在这个曲子里可以听到,战鼓,号角,云云。这也是一个大轰大嗡的曲子。听得出噼里啪啦的一阵厮杀。待刘邦胜了项羽的时候,全乐队一起高喊“杀”!那些老美乐手可学会了一个中国字,喊得不亦乐乎,象小孩子玩打仗的电子游戏。那天正是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枪杀事件的第二天,三十二个无辜的学生一大早在自己的教室里倒入血泊中,美国的空气中一片血腥味。我脆弱的神经已经到了要崩溃的边缘,听到这个“杀”字,我几乎要打寒战。如果“to kill”这个字让乐团用英文喊出来,我想很多乐手都难以张口。这个曲子在刘邦热热闹闹的胜利中结束。《十面埋伏》是一个令我费解的选择。马友友的《丝绸之路》这个项目的意念是将世界各个角落的音乐文化带到一起,以求世界和平大同。我不知道《十面埋伏》在此说明了什么。并不是不可以写战争,战争可以写,但要把战争的残酷写出来,否则就是小孩子的电子游戏。荷马史诗《伊利亚德》也是写战争,仅是点希腊战船上的兵器就用了三大页。但这个故事让你明白战争的恐怖,打到最后两败俱伤,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战争是要死人的,谁赶上战争谁就倒霉吧。而《十面埋伏》这个作品完全没有表现这一层。

    我本人不喜欢拿音乐说事的形式。因为在这种结构里,音乐失去了自身的自由而受限于故事内容。音乐的力量在于它能打动人的某某看不见摸不着语言所不能形容,且语言所不能触及的深处,用音乐模仿真实世界中的东西,就抵消了音乐的力量。音乐是触及感情与想象的艺术,它自由地脱离于概念的束缚,因此音乐不担负改造人类与社会的责任。听音乐是听喜怒哀乐,而不是思考“关于什么”。但是音乐一旦被加上标题,听者就不能单纯地听,而要加上想了。人对艺术的反映不可能脱离他的生存环境,过去和未来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能和“现在”有一个对应。虽然《十面埋伏》讲的是楚汉之争的一仗,但在今天打开报纸整版都是佛吉尼亚理工大学枪杀事件,伊拉克又炸死多少人的环境里,我是不能再听到“杀”字了。如果要表现世界和平大同,我纳闷为什么马友友不用文成公主的故事。

    下半场马友友潇洒地拉了Bloch Schelomo. Bloch 在他的作品中经常引用希伯来的旋律。他的小提琴曲Nigun 始终是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希伯来的旋律揪心,这是个受了大苦难的民族。最后一个作品《风的玫瑰》为芝加哥交响乐团的驻村作曲家阿根廷人Osbaldo Golijov 所作。这个作品从创意到作曲都很成功。《风的玫瑰》取指南针上阳光四射的图形以象征人类为一体。四个乐章均取于丝绸之路沿途文化的旋律,如阿拉伯,印度,等等。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波斯二胡。波斯二胡的琴身比中国二胡大,但琴颈比中国二胡短。这是一个悦耳的乐器,有一种透明的音色。Golijov给它写了一段很简单的旋律,清清袅袅,如仙气绕云,那份纯真和与世无争刚好跟《十面埋伏》形成对比。Golijov 的成功在于他使每个特色乐器都尽可能地发挥了长处。全曲以一排羊角号的号音渐渐远去而结束。我喜欢这个结尾,不是大轰大嗡的凯旋,令人回味无穷。坦白地讲,人类延续到今天,是胜利的时候多还是失败的时候多?

    Photo: The New York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