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这两天看着表一分钟,一分钟地走进这一年,一个了不去的念头挂在心上:爸走了十年了。想起爸,不能不听莫扎特的单簧管协奏曲。从我记事起,这个协奏曲就和爸的背影连在一起。我从不曾知道爸的喜怒哀乐。小时候的家并不大,但爸好像总坐得那么远,他和莫扎特单簧管协奏曲,他和他的那些刻不完的单簧管哨片,他和他的围棋棋谱。好像我永远都不能走近,但我也不确定我是否渴望走近。在我面前就是这样一个定格,爸的背影和莫扎特的单簧管协奏曲。也许父母本来就不该是你的朋友,他们是你的保护者,你对他们只是依恋,但并不了解。到他们年迈又像孩子一样的时候,在杀场上的中年的你成为他们的保护者了,这时候你才可以真的和父母做朋友,才可以以一个平等的成人的心态去了解父母。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先是我离家太早,然后是他们走得太早。听朋友说,按传统,冬至那天要扫墓,而我连这个机会也没有。所以我只能以我的方式纪念爸逝世十周年,以我对他的不了解,献上布拉姆斯的合唱曲Nänie. 十年前,在爸去世的第二天我照旧去上班。如天送我一曲以寄哀思,那晚音乐会的曲目之一就是Nänie。Nänie一字来自拉丁文Noenia,原为一种葬礼悲歌,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时唱的。席勒借题作诗一首,叹死亡的无情,美丽的短暂,失去的悲伤。诗中以希腊神话中Achilles, Adonis, Eurydice三位青年美男女的早夭,道出死亡的莫测与命运的不可违抗。全诗开篇第一句便是“连美也必逝无疑”。这三位象征着美的青年都与神相通。Adonis 是爱神Aphrodite 的情人。Eurydice是Orpheus的未婚妻,Achilles 是海仙Thetis 的儿子,他们的死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诗中描述了当Achilles 战死在特洛伊时,Thetis 带着海神的女儿们浮出海面,立时悲歌四起。席勒感叹道,“然而,一曲悲歌也温馨。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因为无声的万众无声地走入九泉。” 1880年布拉姆斯的画家朋友福耶巴赫去世。布拉姆斯为纪念夫福耶巴赫给Nänie谱曲,转年夏天完成并献给福耶巴赫的继母。席勒的这首诗读来多少有种无奈的叹息,而布拉姆斯抓住“一曲悲歌也温馨,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这一句,把这曲悲歌写得壮丽辉煌,以深沉,和谐,平静,永恒取代悲切。全曲建在ABA曲式上,用明亮的D大调谱成,一反常规中以小调表现悲伤的用法。第一、三部分的旋律,节奏,主题大致相同,使中间B段的#F大调形成鲜明对比。#F大调的调性有一种闪光的效果,音阶中的七个音在这个调里要升六个,那种锐利的成分恰好表现了Achilles的个人英雄主义精神。他在母亲已经告诉他他的命运的情况下,依然前赴特洛伊,为了荣誉宁愿战死在辉煌中。当Thetis这个母亲带着众海仙浮出海面哭丧子之悲时,如一股暖流,全曲从#F大调转回到D大调。Nänie虽然是大型合唱曲,但布拉姆斯给乐队写了长达22小节的引子,由双黄管独奏娓娓道来地引进女声合唱。这段女高音合唱像Gregorian 咏叹一样不加颤音,如天堂里的回声。然后其它声部依次加入,待男中音,男低音全加进来时便是浑然一片温暖的人声了。布拉姆斯曾两次赴意大利,深爱地中海的阳光和意大利暖色的山水 。他也十分熟悉当时新古典主义绘画中的古希腊理想主义宗旨。即便是死亡,也是在蓝天阳光下,在铺满鲜花的路上,在少年与亲人的簇拥之中。布拉姆斯以暖色调为Nänie谱曲,使“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这一句露出一个真谛,如果逝去的人活在亲人的心里,那么,美就不是必逝无疑,而是永生。在全曲近结尾时突然响起定音鼓,它的节奏平均却带一种催人的不安,“命运”这个主题重又出现。随之,和谐的乐音与人声渐渐远去。布拉姆斯的Nänie充满了尼采所推崇的古希腊悲剧情怀。诚然,命运不可违抗,但是,像伊达普斯那样毫无悲观地接受命运才是生命的真正动力。 爸走了十年了。我想爸去的地方一定满是蓝天,阳光,美酒,鲜花 …… * 布拉姆斯1833-1897,爸1933-1997
十年前,在爸去世的第二天我照旧去上班。如天送我一曲以寄哀思,那晚音乐会的曲目之一就是Nänie。Nänie一字来自拉丁文Noenia,原为一种葬礼悲歌,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时唱的。席勒借题作诗一首,叹死亡的无情,美丽的短暂,失去的悲伤。诗中以希腊神话中Achilles, Adonis, Eurydice三位青年美男女的早夭,道出死亡的莫测与命运的不可违抗。全诗开篇第一句便是“连美也必逝无疑”。这三位象征着美的青年都与神相通。Adonis 是爱神Aphrodite 的情人。Eurydice是Orpheus的未婚妻,Achilles 是海仙Thetis 的儿子,他们的死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诗中描述了当Achilles 战死在特洛伊时,Thetis 带着海神的女儿们浮出海面,立时悲歌四起。席勒感叹道,“然而,一曲悲歌也温馨。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因为无声的万众无声地走入九泉。”
1880年布拉姆斯的画家朋友福耶巴赫去世。布拉姆斯为纪念夫福耶巴赫给Nänie谱曲,转年夏天完成并献给福耶巴赫的继母。席勒的这首诗读来多少有种无奈的叹息,而布拉姆斯抓住“一曲悲歌也温馨,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这一句,把这曲悲歌写得壮丽辉煌,以深沉,和谐,平静,永恒取代悲切。全曲建在ABA曲式上,用明亮的D大调谱成,一反常规中以小调表现悲伤的用法。第一、三部分的旋律,节奏,主题大致相同,使中间B段的#F大调形成鲜明对比。#F大调的调性有一种闪光的效果,音阶中的七个音在这个调里要升六个,那种锐利的成分恰好表现了Achilles的个人英雄主义精神。他在母亲已经告诉他他的命运的情况下,依然前赴特洛伊,为了荣誉宁愿战死在辉煌中。当Thetis这个母亲带着众海仙浮出海面哭丧子之悲时,如一股暖流,全曲从#F大调转回到D大调。Nänie虽然是大型合唱曲,但布拉姆斯给乐队写了长达22小节的引子,由双黄管独奏娓娓道来地引进女声合唱。这段女高音合唱像Gregorian 咏叹一样不加颤音,如天堂里的回声。然后其它声部依次加入,待男中音,男低音全加进来时便是浑然一片温暖的人声了。布拉姆斯曾两次赴意大利,深爱地中海的阳光和意大利暖色的山水 。他也十分熟悉当时新古典主义绘画中的古希腊理想主义宗旨。即便是死亡,也是在蓝天阳光下,在铺满鲜花的路上,在少年与亲人的簇拥之中。布拉姆斯以暖色调为Nänie谱曲,使“被亲人歌咏无比辉煌”这一句露出一个真谛,如果逝去的人活在亲人的心里,那么,美就不是必逝无疑,而是永生。在全曲近结尾时突然响起定音鼓,它的节奏平均却带一种催人的不安,“命运”这个主题重又出现。随之,和谐的乐音与人声渐渐远去。布拉姆斯的Nänie充满了尼采所推崇的古希腊悲剧情怀。诚然,命运不可违抗,但是,像伊达普斯那样毫无悲观地接受命运才是生命的真正动力。
爸走了十年了。我想爸去的地方一定满是蓝天,阳光,美酒,鲜花 ……
* 布拉姆斯1833-1897,爸1933-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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